武侠电影专家贾磊磊:中国武舞平天下

中国武侠电影是一种以武侠文学为原型,融舞蹈化的中国武术技击表演与戏剧化、模式化的叙事情节为一体的类型影片。武侠电影形成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中期、兴盛于二十年代后期,后来历经历史的循环往复,兴衰流变,至今绵延不绝。其间仅百年的发展历史,创作风潮时高时低,电影市场时冷时热,但是,作为主流商业电影的一种流行类型,武侠电影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时常都处于电影发展格局的中心地带,进而也成为学术界和大众媒体关注的焦点。

 

武舞同源

 

中华武术博大精深,源远流长。作为一种传统文化的独特形态,目前武术具有五种不同的存在形式:


第一, 是在民间流传的、通过言传身教承袭下来武术流派。如少林拳、武当拳、太极拳,其中发源于河南省嵩山少林寺的少林拳已经具有1500年的发展历史,各种拳法、流派蔚为大观;


▲ 图为民国线装书《练气行功秘诀》,可见武功在民间流传甚广。本书现藏于孔夫子 ©慵斋书店


第二, 是为了普及全民健身运动,在传统的民间武术基础上形成的标准化、技术化的武术套路,即国家实行的武术体育竞赛项目。这种武术现在越来越具有民间武术中原本不存在的表演色彩和竞技程式。


▲ 作为武术健身操的太极


第三, 是在民间武术中基础上演变而成的在军队、武警部队中演练、用于擒拿、格斗军事目的的武术技击形式。这种技击方式基本上是建立在武术的“实用功能”上,善用者在击打、擒拿对方的时候最快可以在1到2秒,最多不超过8秒钟内就能将对手击伤、击倒、擒拿制服,其速度和力量有时会超过普通兵器。


▲ 80年代擒拿格斗训练照片©宜春市公安局


第四, 是在戏曲舞台上象征性、意念化的武打程式,这是把武术转化为不同的艺术表演形式的典型范例。这种舞台化的武打动作往往是以神情、以意念取胜,尽管武术原有的舒展、强劲的外部动作在京剧舞台上已不复存在,然而,这种意念化的表演程式使其具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意味和神韵,为此,它在艺术舞台上得以繁衍流传、生生不息。


▲ 戏曲中武生一般都是专门负责武打内容的角色,图为戏曲《酒丐》剧照,左为叶盛章饰范大杯,右为吴素秋饰王翠娥


第五, 是在电影、电视艺术中动作导演根据剧情设计、演员进行表现的武术动作。由于这种武打动作是高度舞蹈化的动作奇观,所以,我们把它称之为银幕上的“中国武舞”,即武术之舞。


▲ 中国武侠电影早期历史照,图为关德兴在电影黄飞鸿边锋灭烛中舞枪的动作©香港电影资料馆

 

中国武术自其诞生之日起,也带着舞蹈艺术的神韵。这就是说,武术从其自身的功能而言,并不只是为了击打对方,中国武术本身还具备一种舞蹈艺术的表演成份。就武侠电影自身形成的历史过程而言,中国武侠电影的发展和兴盛,首先直接受到的是戏曲和武术的影响。我们知道,唱、念、做、打是中国传统戏曲的四种基本表演方式。其中京剧的“武打”是极具观赏性的表演程式。应当说在世界戏剧舞台上,还没有哪个国家和民族的戏剧艺术,能像中国戏曲那样,用如此出神入化的武打技巧和高度程式化的舞台表演相结合、在有限的空间舞台上创造出如此丰富的艺术形象。不管是多么浩大的战争场面,无论这些战斗是发生在阴曹地府、仙境人间,还是山岳湖海、高山平原,戏曲都可以运用高度凝练和写意化的武打艺术将这些场面表现出来。

 

作为一种兼容了各种不同艺术表现形式的电影,在其诞生之时起,就把摄影机的镜头对准了京剧舞台。中国武术用于艺术表演方面,在民间除了庆典仪式中的舞剑、舞龙、舞狮之外,在戏曲舞台上中国武术与舞蹈、歌唱、杂技表演性的娱乐节目很早就结合起来,在中国文化历史上曾经创造出非常精彩的武术艺术的表演形式。作为与中国戏剧结下了不解之缘的中国电影,最初的电影纪录的大都是京剧中的武打场面,像1905年北京丰泰照相馆拍摄京剧演员谭鑫培主演的《定军山》中“请缨”、“舞刀”、“交锋”,就都是京剧中的“武戏”。这是中国人自己摄制的第一部影片。

 

▲ 谭鑫培《定军山》中照片


应当说,在中国的诸种不同艺术形式中,真正地将武术的动作和武术的神魂同时纳入本体范畴的是中国的武侠电影。以中国武术为主要表现内容的武侠电影,在汲取武术的外在形态和神韵的过程中,便自然地形成了武打动作的舞蹈化的艺术风格,生龙活虎的武术技击在银幕上由此便演变为一种优美动人武术之舞。在当代武侠电影中,舞蹈化的武打场景借助于各种电影特技,更显得多彩多姿,这些舞蹈化了的武术技击情景已成为中国武侠电影中经典化历史画面,镌刻在电影观众的历史记忆之中。

 

武舞同台

 

由于单一的武术表演并不能满足电影观众的观赏需求,所以,武侠电影中的武术技击,从来都不是以单纯地展示武术技艺为最终目的,它总是将武术技击与剧情、与人物“镶嵌”在一起,进而在银幕上演变为一场时而激烈、时而飘逸的武术之舞:长拳的疾速舒展,南拳的刚劲猛烈,太极的柔韧轻灵……所有这些风格各异的武舞表演,共同构成了中国武侠电影多姿多彩的整体面貌。

 

就动作的表现而言,任何一部武侠电影,其实都是在借用武侠文学所提供的情节线索,来展现中国武术的神奇力量。从动作设计上讲,武侠电影实际上是为中国武术搭建的一座展示其独特魅力的艺术舞台。武侠影片的创作者总是能够在不同的舞台空间内创造出不同凡响的武舞艺术。即便就是在狭窄的客栈、闺房、寺庙内,在藏经阁、山洞里,双方只凭借着一张方桌(《太极张三丰》1993),一块布料(《新少林五祖》1994),一支毛笔(《新火烧红莲寺》1994)也能够演示出一场动人心魄的武舞场面。由于武术与舞蹈在武侠电影中的有机结合,我们在观看武侠电影时,就仿佛是在欣赏一场优美的武舞表演。武术的舞蹈化有时还会产生一种如诗如画的境界:影片《白发魔女》中卓一航在漫天飞舞的朝霞下练习剑术,缤纷的飞花悄然飘落,而只有练剑的地方一片洁净;《少林寺》里觉远(李连杰饰)在春、夏、秋、冬的景色中挥舞红缨枪时而凌空跃起,时而扑地飞旋,更显示出中国武舞特有的美学意境。

 

▲ 《笑傲江湖》截帧 © Fortune Star Media


在中国传统的武侠电影中,一般都遵循“太阳时”式的、线性的剧作传统,讲究启、承、转、合的戏剧化模式,注重的保持完整的时空结构,并且在这种基础上把不同的武打程式穿插在故事情节之中,进而利用武打动作来展示剧中人物的性格、推进情节发展,同时使观众能够欣赏到中国武舞独特的动作神韵。《卧虎藏龙》在武打设计方面所呈现出的舞蹈般的美感,在戛纳国际电影节放映时令外国媒体记者瞠目咋舌。《加拿大环球邮报》记者称为《卧虎藏龙》“是芭蕾舞般的武打艺术片”。为了尽量消解影片的暴力特征,武侠电影在剧情设计上经常淡化对打双方的“敌对性质”,尽量把影片中所涉及的暴力拚杀转化成一种以展示中国武术神韵、推进剧情发展为主的“武舞表演”,《英雄》把残剑、无名祭奠飞雪与演绎武舞的仪式“依托”于九寨沟的旖旎风光之上;飞雪和残剑所向往的世外桃源是如诗似画的桂林山水;飞雪与残剑殉情的悲壮场面“借用”的是浩瀚苍茫的大漠景象;飞雪与如月对打的“舞台”是漫天飘叶的胡杨树林......这些经过精心拍摄和数字技术巧妙加工的影像,确实把观众带入了一个令人悦目的视觉世界中。

 

武侠电影中武术的舞台是无所不在的:客栈,街巷,荒野,山崖,丛林,大漠……。尤其是在近年来的武侠电影创作中,制作者的商业意图之明显是日甚一日。武术的舞台便逐渐地向着名山古刹、风景胜地扩展:作为一种极有观赏价值的文化本文,九寨沟、少林寺、五台山,清西陵,桂林山水,三峡风光,都已成为中国武侠电影中不可或缺的叙事本文。

 

武侠影片中的舞台道具也在不断翻新:从昔日的扇子、筷子、铜钱、酒坛、板凳,样样都有神奇的魔力;到今天里的银针、丝线、绸带、剪刀,件件都是致人于死地的利器。近年来,新派武侠影片的制作者借助于不断完善的电影特技,更是把武术之舞拍得出神入化、触目惊心。所有的武侠影片都始终贯穿着武术技击。在这里,通过精心设计的武打动作,通过刻意选择的技击兵器,通过严格划分的镜头景别,影片的价值取向(是/非、善/恶、美/丑)渐渐澄明,人物的命运被一一判定。几乎每部武侠影片的结局,都导向一场以武术对打形式出现的暴力冲突!它既是影片影像特技的呈现高潮,影片剧情的叙事高潮,同时也是一场建立在叙事体内的对抗性的武术表演——武术之舞的展示高潮。这种已经延续了数十年的“经典本文”,映现着中国武侠电影最诱人的动作奇观。它构成了武侠影片主要的观赏来源(兴趣中心)。从叙事的层面上讲,它是所有武侠影片的主导动作轴线;从电影市场的层面上讲,它又是武侠影片常居不变的“商业卖点”。

 

综上所述,世界上任何一种样式和类型的影片,都没有像中国武侠电影这样能够将舞蹈化的武术技击与剧情、人物如此完美地同时呈现在银幕(舞台)上,所谓武舞同台,突出强调的正是武侠电影的这种独特美学特征。

 

中国武舞的国际化

 

作为电影的一种独特类型,中国的武侠动作型电影以其无可比拟的武艺和神蕴,近年来越来越受到世界电影界的青睐。使中国武侠动作电影的国际化进程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拓展。分析其中的原因主要是因为中国武侠电影所蕴藏的具大的商业潜力,可能会成为未来电影发展的一个新的增长点。自从中国的武术技击技巧运用到西方主流电影中以后,西方的拳击也罢,摔跤也罢,在击打的力度和视觉的快感上都显得相形见绌。分析其中的原因,除了中国武术是一种高度程式化的动作样式之外,中国的武打设计的最重要的特点在于其所追求的不是单纯的打斗、单一的视觉奇观,而是追求武打与剧情、与情景、与人物性格相互交融。同时,更为关键的在于中国武术一旦进电影的视听表意体系之后,便演变为一种以艺术表演为主、以击打对方为附的武术之舞。观众在欣赏一场技艺精湛的动作搏击的同时,实际上看到的是一场在影片情节舞台上展开的武舞表演。这种表演在中国武侠动作片中数不胜数,在好莱坞的影片《霹雳娇娃》、《骇客帝国》、《变脸》、《终极标靶》中同样也有。从这种意义上讲,中国武侠动作片的“国际化”正在改变电影影像暴力的存在方式,与此同时,与中国武术之形神一体的文化精神和审美情趣,将得到广泛传播。

 

在中国武侠动作片的国际化进程中,除了象《卧虎藏龙》那样以它的“原装样式”进入主流电影院线外,更主要的还是以“替代样式”,进入到西方电影之中。其间我们虽然看不到身披征衣、头戴斗笠的古代侠客,但是,从人物的动作设计上,这些西服革履的警察,一招一式,用的都中国功夫。其中的许多场景与中国武侠动作片中的技击方式如出一辙。只是在视觉空间上从迷漫着云雾的古代冷兵器时代,转换成车流奔涌的现代热兵器时代;从山林、荒野变成都市的楼宇、街区,用新式的枪械武器取代了古代的刀枪剑戟,武林门派之争变换为黑帮利益之争。强人出没的“江湖”也变成了错综复杂的现代社会。

 

以动作为主导的中国武侠电影,进入西方人的电影视野,首先是由于他们看到了武侠电影所蕴藏的具大的商业潜力。其实,在动作设计上由于美国电影缺少象中国电影那样完整的根基——就象中国歌舞片缺少象美国百老汇那样坚实的舞台剧的根基一样——所以中国至今没有像《西区故事》那样脱胎于完美的舞台艺术的音乐歌舞片——好来坞电影在动作上也没有成体系的武术来支撑它的动作型影片,为此,在种种的电影技巧都已经用尽之后,好莱坞看到了中国武术可能会成为其未来发展的一个新的增长点。

 

中国武侠动作片在好莱坞屡屡争锋,并不是因为美国人突发奇想,对东方文化有了兴趣;也不是好莱坞如今对中国武术独有偏爱。归根到底所有这一切其实都是源于一个最根本的因素,这就是市场——中国的武术动作在进入好莱坞主流电影后,能够为它带来可观的市场回报——这才是决定性因素。不过,尽管如此中国传统文化毕竟通过中国武侠电影的国际化进程得到了有效的传播。在中国电影进入新时代的历史进军中,不论就商业的经济价值还是就文化传播的意义而言,中国武侠电影依然是不可或缺的有生力量。



本文作者

冬季影展“侠义江湖”学术顾问



贾磊磊


贾磊磊,中国艺术研究院原副院长、研究员、戏剧影视文学博士、北京电影学院中国电影学派研究部特聘教授、博士研究生指导教师、国务院教育督导委员会第十届国家督学。国家广播电视电影总局电影审查委员会委员,中国电影华表奖、中国电影金鸡奖、中国电视飞天奖评委,出版《武之舞——中国武侠电影的形态与神魂》(1998)、《中国武侠电影史》(2005)、《武舞神话——中国武侠电影纵横》(2014),创作50集电视纪录片《中国武侠电影人物志》(2009)荣获第十二届欧亚影视论坛会特别奖荣誉奖。


 

国际影像文化促进会

World Organization Of Video Culture Development

国际影像文化促进会(简称:VCD影促会)于2017年夏天在北京正式成立。作为一个非营利机构,它致力于搭建一个观影、学习和交流的平台,向公众普及和推广艺术影像。一方面,VCD影促会以举办影像资料展、文献展、讲座和学术研讨会等方式为更多人提供影像艺术教育;另一方面,它也通过自身平台挖掘更多优秀的影像艺术作品,在为其提供放映机会的同时助力青年影像艺术家持续创作。


四季影展

Lumen Quarterly

作为VCD影促会的主要落地项目,四季影展立足于长期稳定地为观众展映高质量的艺术影像作品,并通过主题论坛,讲座,文献梳理等方式优化观众的观影体验。有别于其他影展,四季影展更加看重个人经验在文化有机体中的作用,并试图由此出发,以最开放的态度,将艺术电影、实验影片、短片、动画,影像艺术等多种类的影像作品有机的结合在一起。为此,影展以我们所熟悉的春、夏、秋、冬为时间轴展开,每三个月邀请一位艺术家或文化人士担任策展,按主题挑选影片,长期不间断地进行展映。通过这种穿插比照式的放映方式,VCD影促会希望能够开放性地引起话题,使观众以更开阔的视野对包括电影及更多形式在内的动态影像本身产生更直观感性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