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阿蛮


生了个女娃,不是带把的。

天寒地冬,殊不知那声啼哭,打破的是整个冬日。

男娃是靠山,女娃是下山。

老祖宗的手艺活,传男不传女,东篱山的匪,惦记着的是女娃。

有人吆喝,男娃好,带把的。

有人吆喝,女娃不好,下人的贱命。

世人表象,旧人新去,恩恩怨怨和来来回回,都像是平地起风般壮阔。

阴阳庄先生上门时,正值冬雪飘飞,他的褡裢落在肩处,窝鞋踩雪,踏实前行,上了坡,进了巷,左拐再上土坡,这才到了索家。

前年他行至此,来了一群娃娃,拉了绳,围着他转圈。调皮转悠,指着他的宽袄发笑,“庄先生,老阴阳,胡须留了一大截,准生妖,准生怪,妖怪附身也不怕。”

庄先生心生疑问,生怕又碰到娃娃闹,调皮的稚嫩,他拒绝不了。

敲了门,门栓就开了,他迈着步子挪动,踏出门槛,从院内挪到屋门槛下。索二上前迎,一眼的疑惑不安。

“生咧?”庄先生放下褡裢,掀起门帘就瞧见了炕头上酣睡的赵索氏。

“生咧。”索二抽一口旱烟。

“咋样咧?”

“先生不知哇,怪得很咧。”

“这生个娃,有啥怪的嘛?”

索二索性把旱烟歇了,放在掉漆发黄的团桌处,蹲在凳子处,嘴搭在庄先生耳朵上,声线拉低,“我给你说了,你可莫了给我胡传。”

“那要不得,就老哥我们这上辈的木匠手艺,保得了这话茬。”

二人心知,木匠牵扯两家素来交好。庄先生在东篱山背后,得赤脚大夫亲传口信,讲索二家生了。他徒步翻山趟河,走十几里,到了这。

“生的时候,脚先出来的,还是个女娃子。”

“你莫了胡说,脚咋能先出来?”

索二急了,“实话,产婆说是难产,端出来半盆水,又要了剪子,我以为这是完了,后头说是能生了。”

庄先生探头转向内屋,门帘微动,里面并无大碍,“那娃呢?好的不?”

“娃倒是正常的,”索二下了凳子,立在门槛上望外面素白一地的山,只见这冬日飘雪,白了院,也白了远山,“先生你讲,这是有违常理啊。”

庄先生行路一日,口干,四下找水,他见索二心系别事,自个提了老壶,掀起杯盖,吹杯上尘土,扫一眼内屋,只此时,内屋一声女娃啼哭,他瞬间落下老壶水,倒入杯口。

赵索氏起身,“嗷嗷,小崽子”哄女娃。

索二无暇顾及,转过身子,两眼对庄先生,欲求解答疑惑。

庄先生不紧不慢,“此事你太迷信咧,我向来只看风水,谁家死了人,做了新棺材,我去敲打几下还是可行的,但你这等事,关系生死,不要下话太早,更何况,虽有违常理,但四肢健全,长到嫁人年,换个亲,图个安稳就行咧。”

“往后事往后讲,你看我这屋,对着东篱山头,是不是压迫了主山?”

“索二咧,没有压迫不压迫,生男娃生女娃,怎个生出来,都跟主山压迫无任何关系,”庄先生指着内屋,“瞧瞧去?”

“糊涂了,先生随我进,”索二掀起门帘,只见赵索氏头戴白布,额发湿沾,虽说月子时男人不得进,但她一敲是庄先生,脸上露出祥和色。

只见炕上铺了红稠褥子,炕头放一被褥。庄先生凑前,手触摸到褥上,暖意从指尖传遍全身。抬头时,就瞅到了被窝内的女娃。

她被厚褥包裹一层,褥外挂了红香囊,绣着“福”字。庄先生左脚往前倾,这才看清了女娃模样。

闭眼欲睡,睫毛分明细致,脸圆红润,挨着下巴处能看清酒窝,她翻动嘴唇又合上,像极了娇小女子之模样。庄先生伸手去摸额发,在盖住的额头上,朱红色胎记映入眼帘。

眉心之上,朱红泛白。

“有蛮相。”

庄先生说了这三个字。

妇人哪里懂,她把脸瞥向自家男人,索二在炕边,焦急发愣,重复了一遍先生的话,“有蛮相?”

“起名了咧?”

“这还顾不上咧。”

“索二咧,唤她阿蛮吧。”

庄先生下炕,松油灯忽暗,纸窗户灌进冷风,他瞅一眼外面,再瞅索二,“就唤阿蛮,蛮人之相,祸福相依,且看造化了。”

阿蛮生于秦巴山区,眉心之上的朱红记,拉开大幕——

一九六六年冬,白雪反复,没个休止。

日本人走了的后年,老人新人生与秦巴山区,多少都惦念这块黄土。

抱怨天干,抱怨人祸,都抱着混一天是一天的日子。

腊月上头,镇上来了一群玩杂耍的,真枪实刀玩胸口碎大石,路两旁的面馆子吊旗悬挂大门,喊唱的,吆喝的,好一番热闹。面馆子有扯面、拉条、三面饭,行人到了这家,歇在石头上,看伙计压着木桩子玩洋芋疙瘩。这年,没日本鬼子,没炮火,兜里的子也不宽阔。

十字路新开了几家茶馆子,长嘴壶蹲在大门玩起手艺活,东家的搅合西家的,西家的卖力吆喝,倒为这街添了不少风姿。

“瞧咧瞧咧,安师傅的手艺活,响彻西北,镇关中啊,瞧咧!”

脖间的毛巾随风摆动,仰头望天之际,无休止的雪啊,又落了,西北风啊,又起了。

上了天桥,穿过杂耍,就到了明匠街,此街安静宽敞,街头一颗槐树坐镇。

据说当年金兵侵扰,明末起义之年,明熹宗徒孙行之此地,开阔此街,传了木匠手艺,了此一生后,木匠在这街开了锅,熟了味,后人起名“明匠街”。

“明匠街”这三字,是早年关县长亲笔提字,索二拉紧厚袄,踩积雪,看东头,朝明匠街走。

到了匠门前,铜门紧闭,红灯笼已退去一盏,失了几分味道,他欲进门时,被一个女人喊住。

“索二,索大哥歇一哈,留步!”

索二回头,是喜娘,她风餐露宿多年,如今连一件厚袄都混不上,看这地,穷人穷苦,富人藏着掖着,生怕多给一口,浪费了粮。

“咋个咧?”

“我生了个娃,你替我打听下,看木匠师傅,哪个想要?”

“男娃女娃?”

索二撇了一眼绿衫布里的娃,眯着眼,约摸半岁模样,嘴巴上吹起水泡,睡得很安详。他下意识内心一冷,脑子拨乱,记起了赵索氏怀里的女娃阿蛮。

“女娃。”

索二杵了半身进门,探一半头,“女娃就莫得想了,我的都愁死咯。”

“索大哥啊,”喜娘扯住索二的袄,眼泪巴巴,“我快喂不活了,奶水干咧,没啥子能给的了,前几日去面馆要了面汤,娃身上起了疹子,红疙瘩一块一块的,再不来个人搭救,就真的死了,男娃女娃,好歹都是条命咧。”

“哎,这世道,各顾各的都来不及咧,能治了就治,不能治了,扔到哪个大院门前,走了也罢了。”

一语毕,匠门外朝东的骡子市一阵闹腾,只见十几头骡子逮了缰绳,撒了泼的朝槐树方向跑去,场面闹腾,乱作一团。

瘪头的脚下打滑,喊着“疯了疯了,这群骡子疯了!”他上身裹的羊袄来不及穿,扬起鞭子直朝槐树跑去。

骡子们倒像是被惊了,又猛一口头,朝匠门方向跑来。索二晓得,这肯定是饿了七八日的骡子,饥不择食,逃了缰绳出来撒泼。

喜娘此时不淡定了,她一个妇道人家,惊魂之际欲跑对面躲避,却不料脚下一滑,跌在路中间,墩下的雪瞬间塌陷了一个坑。索二想上前,一脚迈出门槛,被这饿骡子群吓到又连忙收回了脚。

就在这时辰内,喜娘被骡子压倒,它们肆意朝她扑来,丝毫不顾及这是个活生生的人,它们欲下口,被瘪头的一阵鞭子打的收了脚,临阵退缩。

再看看喜娘,衣衫不整的女人,额头的血块凝结,这闹腾像是撒泼,又像是逃生。索二心里骂了句“日他娘的,这是啥世道”。

她怀里的娃,被骡子们的一顿乱踩踏,估计早没气了。喜娘颤抖的手打开绿衫布,索二只在门缝中憋见那触目惊心的血染到喜娘手心。

她无半分难堪姿势,脸发白,接着就是惊天动地的一声嘶喊——

“我的娃——!”

瘪头撂下一句话,“反正也喂不活了,这下倒省事了,喜娘,想开点。”

她恶恨的眼神撇向瘪头,瘪头被这眼神惊了,他原本弯腰欲打算看怀中女娃的状态时,连忙后退几步,行人三两,匠门台阶上立着两个男娃。

雪越发的大,四周死寂一般安静,这街市,有人胜无人。

瘪头理亏,话语间结巴又理直气壮,“你瞪我干哈?踩你娃的是骡子,我就是喂它们的,畜生能听得懂人话不?我让它停它也不停啊。”

世道之人,总把欢喜寄予自身。愁也好,喜也好,凡占了别人身,终究和自个毫无瓜葛。

索二关了门,一声叹息。

这场闹剧,自个终究不想沾惹。

匠门内,一番天地,人人都有作为。

木渣飞舞,院内摆设三两长条凳,徒弟们横摆八竖,也是热闹。有人翻了青砖院墙,踩着高凳看院外的热闹。

“喂,你们瞧,喜娘的娃死了。”

“咋个死的?”

“瘪头的骡子队开溜了,踩死的。”

“也是稀奇的很呢,前日我就瞧见那娃在她怀里都给捂出毛病了。”

索二拾起手跟前的铜锅,挨个敲过去,“坐端正咯,好好学手艺,师傅抽烟的功夫,你们这些小子们咋像个娘们样嚼舌根。”

“索师傅好!”

徒弟们异口同声,整齐鞠躬。

索二进了内院,从葡萄架旁迈过,雪飞舞,落在徒弟头顶,四方的天,被帐篷堵得严丝合缝。

四爷端坐在院内,身着对襟棉衣,大裤脚,撸着袖子,拿鲁班尺,双眼一睁一闭,在木料上瞄着扯中线。

木料当即便留了黑色的条条线线,圈圈点点。

索二在背后,喊了声,“四爷”。

四爷回头,一笑,“索二来啦,快坐,听说屋头生了?”

“是,”索二补充一句,“生了个女娃。”

“不要刻意强调,女娃就咋了嘛,以后还能换几袋粮食咧。”

四爷放下鲁班尺,招呼索二进了屋,门帘掀起,内屋的暖炉的热气袭来,索二这才感知到一点暖意。

“喝口热的,暖和暖和。”四爷邀索二上炕,索二拒绝,他开门见山,“四爷,您手跟前的徒弟们,前几年不是有个郑老三的嘛,屋头生不了,打算抱养一个来着,这下可巧了,我这个蛮娃,给了他去。”

“来得真不是时候,前几日骡子市口那不是来了一群逃荒的嘛,老三经人转手,卖了一个六岁的男娃,现在人都念书去咧。”

四爷又多嘴一句,“既然生咧,就喂下,生不能强求,都是缘。”

“您不晓得情况,”索二一急,就爱跺脚。

“啥情况,左不过是嫌弃不是带把的,要是个带把的,我看你今天还来不来我这匠门院。”

“四爷咧,这娃有点邪。”

“邪?”

“就是有点邪咧。”

四爷又多嘴一句,“庄先生看了咋说的?”

“倒没说啥,就给起了个名,阿蛮。”索二拍脑门,“噢,他还撂下,蛮人之相,祸福相依,且看造化了这句话。”

“那就没啥大事。”

“四爷,养不活咧,没得办法了,邪门,不敢喂,害怕惹事。”

四爷提起暖壶倒热茶,热气遮住半个老脸,“求不得时,就上东篱山,是死是活,全凭造化,若你觉得可惜,大可抱到角落,看谁捡了去。”

“东篱山?”

“东篱山脚下,有一冷泉,那里叫“死娃娃地。”

索二一听这三字,心生不快,他告辞了四爷,顺手带门出来。四方天不见飞雪,不知外面是下是停。

朱红泛白的胎记和颠倒落世的姿态让他心生多疑之事。

他关闭铜门时,只闻得院内木匠班的整齐口径。

“斧斤之属,皆躬自操之。虽巧匠,不能过焉。”

字字句句,落在索二心上。

长篇小说,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