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云:李利军短篇小说《变》阅读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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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边的小人物躁动的新写实评李利军小说《变》

                              施云/文

原载《纸上》杂志第三期(2015年秋卷)


这是一个控制欲过剩的男人和一个唯唯诺诺的女人情变的故事。小说篇幅虽短,却有板有眼,曲折跌宕,并向我们展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县城风貌。故事标题的一个变”字里,蕴涵着小人物的灰色命运和不同生命形态的焦虑和困境。

纵观全篇,阿强、桂子以及老马这三个主要人物还是比较饱满和立体的。但首先需要指出的是,在详述这个故事的前因后果时,作者釆用了第三人称全知视角。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在“上帝之眼”的审视下,读者能够轻易地对三个人物做出自身的价值判断。但当我们读到故事的尾声便会发现,作者并没有对这个故事当中的任何人物持有明显的感情倾向——身份逆转的阿强和桂子,同样继续演绎各自生存的生动悲喜。



在小说的开场,阿强的“控制欲”是天然无公害的,新婚燕尔的桂子也十分受用,可见情爱里无智者。但稍作分析的话,农村出身的桂子与生俱来的乖巧似乎是这一控制论成立的最佳佐证。有一种说法叫“我对你好是为了控制你”,出生县城的阿强在同桂子的关系里首先掌握了主动权,也就是掌握了控制的先机。生于保守家庭、天生持有的充沛优越感以及一帆风顺的成长经历,使得阿强在一份水到渠成的爱情面前,需要确立更多的笃信感和掌控力。阿强是自信的,但也是自卑的。他的自信于桂子来说,却是地狱。而他的自卑,更像是替自身的悲剧挖的一个坑。

桂子是什么时候觉得难以忍受的呢?来了例假,工作不顺,生活的稳固性和日常被打破。在这种情况下,爱、关心和控制,都极有可能演化成伤害。刻薄一点来说,爱仅在于自己,而相爱却只是时机,我们对别人的忍耐出于爱,而跳脱这层关系的早晚,便是相爱的期限。桂子最初的爱里,没有预设自己,当她终于找到了自己,被判死刑的阿强当然只能追悔莫及。这是寻常人的爱情,而作者选择同故事里的老马一起,在需要出现的时候突然缺席。所谓“无巧不成书”,这里似乎有只看不见的手,导演出许多幕戏剧,以此来完成生活的陌生化。



从这个方面来说,作者继承了90年代以来“新写实小说”的一贯笔法,做到了纯粹语言状态和生活状态的统一,并将主观情感尽可能压制到“零度状态”,以生活的平凡性、平常性和庸常性,来呈现生活的原生态,并且直到故事完结,也尽量不制造理性关照人物的误会,因为生活的真相多是残局,而不是数不胜数的花好月圆,我们无需刻意为残局制造冠冕。

在本篇小说的起承转合里,重点突出了几个人物行动的内在逻辑。具体来说,主要体现为“中间包含式”的行动序列的复合,换言之,戏中戏。人物的冲突是环环相扣的:老马的闺女丑丑的私奔使他愤怒,老马的愤怒导致老马对阿强撒了无心之谎,阿强的盲目和不信任直接导致了他和桂子的误会,而老马之死,使得误会注定无法消除,阿强和桂子必然是悲剧收场。再者,老马似乎是整篇小说最根本的牵系,阿强和桂子打电话需要通过老马,最后的相遇也是缘于老马之死,甚至两人的分手直接导火索也是老马。在阿强和桂子由心心相印到劳燕分飞这一大的行动序列当中,作者有意安排和嵌入许多纷繁复杂的行动细节,使得故事中的行动具体化,而不仅仅是成为一个抽象单调的过程,这也就大大增加了文本的思想容量。



     在新生代女导演权聆的电影《忘了去懂你》中,也有类似的由于男女主人公的信任危机。控制和被控制,信任与被信任,两性之间的关系是一个恒久无解的方程式。影片里男人的自卑、敏感、极品、自私,仿佛是在向我们确认艾吕雅的名言“男人只会变老,不会成熟”。而在这样的表达里,最最难能可贵的,其实是对一种“气息”的把握——不单单是市井生活之气,还有一个被锐化过的、毛边的小人物身上,湿漉漉的躁动之气。

与隐匿价值立场的同时,作家以颇具魅力的细节刻画,尝试将人物身上最为极致的燥郁气质解放出来,他这样写道:

“日子就像大院门旁的老桂花树的皮,天天看,老是那个样子,但是它却在时光中慢慢地老去,一不留神,树根底下就会有许多麻将牌形状的老树皮掉下,树皮下面湿湿的松松软软的,生岀一窝一窝的蚂蚁。有调皮的孩子用树枝翘起看,就见到有许多白白的蚁卵密密麻麻,一窝蚂蚁惊慌地乱窜。

显然,这窝蚂蚁是作隐喻时用的,因为人和人的关系也常常同样溃于蚁穴。旁人眼中的幸福,是被刻意渲染和辗转传颂的,是加了滤镜的。世俗生活的寡淡需要我们自由添加进许多想象和憧憬,以宽宥生活的不美好和残缺不堪。只是,当掀开波澜不惊的表皮,会发现一个并不那么美好的内里,然后经历一番挣扎,被逼迫至爱与痛的边缘,最后一切成为死水微澜,直到停止呼吸。这一切正如托尔斯泰所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可其实鲜有人道得清幸与不幸的分野,所谓“幸”里,或许本来就藏着“不幸”的毛边,只是因为一些千头万绪的爱恨,有的提前下了车,有的中途退了席。



另外,本篇小说将故事主要背景设置为上世纪90年代的淮安小城,阿强和桂子分别扮演者市场经济来临前后两类人的生存角色。一类是城区内持有城市户口的国营工厂工人,另一类是通过中职考试从农村进入县城的知识分子。这两类人命运的大逆转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市场经济冲击下社会劳动力的流变,其背后是一个时代转型之下的矛盾和困境。但作者为了彰显时代主题,加入了“新常态”此类新词,却混乱了时间(文中为2003年),未免有失偏颇。

总而言之,《变》传承了新写实小说的笔法,真切地捕捉到小人物生存的毛边性和躁动性,既展示了生活的原生状态和生命的体验冲动,又不乏深刻的哲学思考和文化探索, 是一幅开放包容、注重留白且可读性极强的世俗风情画。

 

(施云,江苏省企业文学研究中心研究人员,曾就读淮阴师范学院文学院。)

评论作者施云及其同学和作者李利军和合影(2015年春,白马湖畔采风途中,王昉摄影)